這是一個加州藝術家用電線捲成一個女人的作品,她用盡力氣撐起身體,想要擺脫這一切枷鎖,往後仰的頭和下垂的手臂卻又顯示了精疲力盡的無力感,隔著玻璃,我都可以彷彿聽到她無聲地吶喊和抗議。幾年前去拉斯維加斯看到這個作品,我就非常的感同身受。我在那裡佇足良久,不忍離去。我感覺到我像是那個極力想要擺脫束縛的女人。我想要伸手幫她解脫這個痛苦,抹去她臉上的淚水。我想要鬆綁她身上所有的限制,還給她海闊天空的自由。這社會給女生太多的規矩,卻從未教我們做自己。女生應該這樣,女生應該那樣。我就問你一句:憑什麼你覺得怎樣,我們就要怎樣?套句楊丞琳的歌詞:我不做自己,誰來做我自己?而這樣的感覺在我成為母親之後,更是深刻地體驗。

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,大家就預設母親應該要犧牲自我,給孩子最好的,即使這樣做的CP值並不高,或是母親想不想這樣做,或是母親有不想這樣做的理由。沒有人關心母親的自由意志。一切都以小孩為中心,懷孕的時候我是個裝著孩子的容器,生產後我是一切以小孩為最高指導原則的乳牛。在醫院醫生護士劈頭就問你擠奶了嗎?下一個問題是你一天有擠八次奶嗎?灼熱尖銳的眼神帶著強烈的批判性,彷彿不這麼做我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。沒有人問我你想不想擠奶?你是否有不想擠奶的理由?當你一天被問十幾次,個性倔強如我也只能低頭囁嚅:「有的。我有準時擠奶,但是擠不出什麼。」生出孩子之後,只要寶寶有什麼狀況,大家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就是我。寶寶哭鬧睡不好,是不是我吃了什麼?寶寶拉肚子是不是我吃了什麼?寶寶皮膚有疹子是不是我的問題?搞得我整天神經兮兮,精神緊繃,動輒得咎,壓力巨大。我就是正常吃,正常睡,一天擠八次奶,不是在擠奶,就是在擠奶的路上,我生產的傷口還在復原,每天睏得要死,我怎麼知道寶寶會這樣。

束縛女性的不只是這個社會,很多時候還是女性自己。按理說哺乳的時候是可以喝咖啡的,只要時間計算好,殘留在母乳裡的咖啡因很微量,理論上不會影響到寶寶。但是偏偏我的寶寶對咖啡因特別敏感,即使我喝的是咖啡因較低的茶,哺乳時間也計算過,他還是嗨翻天,更別說我最愛的拿鐵。我的人生就這麼點小確幸,喝杯咖啡,現在卻造成我很大的困擾。

某天早上我想喝杯拿鐵,斟酌再三,猶豫了十五分鐘。猶豫的點在於喝了接下來兩次擠的奶都不能用,因為有咖啡因,寶寶會睡不好。想喝因為嘴饞,而且覺得一兩次奶沒用到也沒關係。但是現在因為之前Abbot奶粉有問題大規模回收,外加廠房尚未通過檢查恢復生產,全美配方奶粉大缺貨,網路實體店面都不好買。更別提疫情造成的缺工缺料和運輸問題,簡直是雪上加霜。拜登還跳出來說政府已經在跟廠商協調加速生產,並且派軍機從歐洲運奶粉到美國。這樣的節骨眼浪費母奶太可惜。就這樣千迴百轉自我辯論許久,內心百般膠著,最後決定不喝。

其實眼光放長遠來看,家裡目前奶粉存貨夠,政府動員起來之後應該幾個月也會緩解。今天不管是喝或不喝應該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。我在理性與愧疚感中拔河,消耗了自己,一整天就想著這杯沒喝到的咖啡。但其實這種束縛與痛苦都是自己賦予自己的。小孩沒有要求你犧牲。難道他長大後還跟他說媽媽為了你咖啡都不敢喝。這不是情緒勒索嗎?他又沒有要求你這麼做。沒有辦法掙脫的是你自己給自己上的枷鎖。相對而言男生就比女生少非常多這樣的情境。他們不用在懷孕或哺乳的時候煩惱自己的一舉一動會影響寶寶。他們只要說個幾句,就可以告訴自己他們已經盡力了,媽媽不聽也沒辦法,問心無愧。媽媽則是一直要跟愧疚感搏鬥,只是對手始終是自己。

現在我已經退奶,身心靈終於自由輕鬆很多。那天吃飲茶的時候,我喝著香片茶,突然驚覺:「啊!我怎麼在喝茶?寶寶怎麼辦!」後來才想到我已經停止哺乳了,這才鬆一口氣。放過自己之後,我才終於感覺我是個獨立的自由個體。壓力減輕了,我反而更有精力和精神來照顧寶寶。我想寶寶更需要的是一個快樂的陪伴他的媽咪,而不是一個為了哺乳把自己逼瘋的媽咪。所幸現在也越來越多的討論關注在媽媽的身心健康上,期許有一天所有媽咪都能夠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最舒服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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